“大语文教育”30年回眸(中)

(三)


 


“大语文教育”的核心理念


大凡有一定影响的教育思想,一定有其教育学、心理学、教育史、教学法、教育哲学等方面的理论、理念作为支撑。“大语文教育”也是这样。仅从张孝纯先生发表的论“大语文”的文章看,“大语文”的理论体系是十分完备、十分系统的:有基本特征的阐述,如《“大语文教育”刍议》《“大语文教育”的基本特征——一谈我的“大语文教育观”》;有从整体到局部的各种模式的阐述,如《“大语文教育”的主要教学模式——二谈我的“大语文教育观”》《“大语文教育”整体结构功能的优化——三谈我的“大语文教育观”》;有对思想源流的探索,如《从继承和发展的角度看“大语文教育”》;有对各种课(阅读课、写作课、精读、自读、参读、文言文、活动课)的内容与方法的阐述,如《谈语文课的单元教学》《阅读课文教学四议》《“参读”管窥》《中学文言文教学与“大语文教育”》《中心——提高语文训练的效率》《作文“自改”初探》……此外孝纯先生还发表了许多课例和教案作为例证。


但是,“大语文”最重要的“核心理念”,却只有十分简单、朴素的若干条。这些“核心理念”虽然简单、朴素,却是百试不爽的真理,能决定语文教师的发展方向,能规范语文教师的价值取向,还能引导他们的思维方式,并能让他们幻化出丰富多彩的教育实践,取得好的教学效果,帮助老师们告别“教书匠”,成为语文教学方面的专家。因为真理往往是朴素的,而非高深莫测的。


下面我把“大语文教育”的“核心理念”概括为几个关键词,与大家分享:


1.联系生活


联系生活,是“大语文教育”思想的精髓。牵牛要牵牛鼻子,生活,就是语文教学的“牛鼻子”。语文教学一联系生活,立刻趣味盎然,生动活泼,训练有效,境界开阔。我们的课,内容那么丰富多彩,那么生动活泼,训练那么扎实高效,兴趣那么浓厚,根本原因就是抓住了这个“牛鼻子”。相反,如果语文教学与社会生活脱离、隔绝,只坐在教室进行字词句篇、听说读写的所谓语文训练,肯定枯燥乏味而且低效,而且不论学生还是老师,头脑就会空虚,思想就会枯竭,语文的教与学也就失去了生存的土壤。


我们从《论语》等儒家典籍可以看到,在孔夫子的课堂上,教学(不限于语文)是联系生活的,所以他“弟子三千,贤者七十”,创造了教育史上的奇迹。但是,此后两千多年,语文教学联系生活的问题都没有解决好。整个封建时代,语文教育是背诵四书五经,是应科举取士,是按照朱注代圣人立言,完全脱离现实生活。近代以来,尽管有陶行知引进杜威“教育即生活”的思想,并在晓庄进行实践,但绝大多数学校并未如此。1949年以后,尽管叶圣陶先生早在50年代就意识到语言教育与社会生活的不可分割性,写过一系列文章提倡;尽管吕叔湘先生早在60年代就曾经“代语文教师呼吁”,学生不仅生活在学校里,也生活在社会里,社会对于语文、对学生有极大的影响。然而,都并未引起学校和语文教师在语文教育观念上的触动。相反,受50年代学习苏联的影响,长期以来,语文课堂是凯洛夫“三中心”的天下。“文革”当中,语文教学倒是联系生活的,但那时语文课成了政治的婢女,语文教学被政治强奸,滑了天下之大稽。文革以后,语文界出现了一批教改的先锋,而且各有很大成就和影响,但真正从宏观上设计语文教学改革,并明确解决联系生活问题的,似乎还得付之阙如。


真正从理论和实践的结合上解决语文教学联系生活问题的,是张孝纯,是“大语文教育”[1]张孝纯先生在“大语文教育”的开山之作《“大语文教育”刍议》中非常明确地提出,“大语文教育”可以用四句话来概括,其中第一句就是:“联系社会生活”。然后在系统论述这个思想体系的“大语文三论”的第一篇《“大语文教育”的基本特征》中更明确地提出:


我们所提倡的“大语文教育”,概括地说就是:以语文课堂教学为轴心,向学生生活的各个领域开拓、延展,全方位地把学生的语文学习同他们的学校生活、家庭生活和社会生活有机结合起来……


 


2.一体两翼


这是“大语文教育”的总体结构,也是张孝纯先生的独创,是他在语文教育理论上的一项重大贡献。孝纯先生认为,语文教学的主体,是课堂教学;两翼,一是语文课外活动,二利用语文环境。孝纯先生还设计了一张“一体两翼”的结构示意图,进一步指出“一体”和“两翼”的详细分类。他特意把这个结构图设计成一只鸟的形状,他说:“一体两翼,不可或缺:无体则失去主导,无翼则不能奋飞。”[2]他还详细阐述了“语文教育的完整结构”和“两翼”之异同。他把课外活动比做“借清水浇花”:不只靠教师本人这“一桶水”,费力不多,而收获常常出人意料的大,实在是事半功倍。但“借水浇花”总需提水之劳,而“利用语文环境”,可比做“借沃土育苗”,土中自含肥料,用不着园丁再去施肥,只要撒下种子就能自生自长,可谓“师逸而功倍”。[3]


这种“一体两翼”的总体模式是语文教学理论的一个重大突破:不但突破了课堂、课本这个“狭的笼”,而且突破了“课外活动”或“第二课堂”,使语文学习的范围扩展到学生的社会生活和社会语言实践之中。


这种观点和语文课程标准高度契合。语文课标指出:“应高度重视语文课程资源的开发与利用,创造性地开展各类活动,增强学生在各种场合学语文、用语文的意识,通过多种途径提高学生的语文素养”。语文课标主张把其他图书报刊、电影电视、网络、图书馆、博物馆、纪念馆、展览馆,自然风光、文化遗产、风俗民情等等的日常生活都当做语文课程的资源。课标组组长巢宗祺先生在与笔者的一次谈话中曾说,这正是吸纳了“大语文教育”的主张。


 


3.非智力因素


非智力因素的重要性已经是不言而喻的了,而且重视非智力因素也不是“大语文”所特有,我在这里想特别说明的是,“大语文教育”比其他教育思想和教改实验更重视非智力因素的培养,并且在这方面下了更大的功夫。为什么?因为我们面对的是广大的非重点学校,是被重点学校淘汰的学生。这些学生对学习更缺乏兴趣、动机,缺乏良好的学习习惯,缺乏控制自己和战胜困难的意志。面对这种生源,教师的功夫、能力,教师的教育艺术,主要的并不表现在自己有多少“水”和能给学生多少“水”,而是表现在能否激发学生对语文课和语文学习的强烈的兴趣、动机、情感,并培养他们良好的习惯、顽强的意志等非智力因素。这正如德国教育家第斯多惠所言:“教育的本质不在于传授,而在于激发、唤醒和鼓舞。”


30年的“大语文”实验,我们下力气最大、用工夫最深的就是在非智力因素的培养,特别是兴趣和动机培养方面。我们每一堂课的教学设计,第一步都是设计一个“导入”环节,目的就是激发兴趣,强化动机,然后才是从整体到局部的阅读和训练。我们认为,语文教师首先把语文课上得有趣,能吸引住学生,让他们感到愉快。愉快了,就会喜欢语文课,喜欢语文老师;喜欢语文老师了,自然也会“信其道”,甚者不吃不喝不睡觉,也要学语文。我们还提出一个目标:让语文课成为“快乐大本营”。


怎样使语文课成为“快乐大本营”?方法很多,课例很多,无法在这里详述,只概括交代以下10条原则:①好看、好听、好玩,使感官愉悦;②有趣事、趣闻,能满足好奇心;③方法新颖奇特,富有创意;④联系学生生活,直击社会现实;⑤知识密集,训练扎实,满足求知欲望;⑥富有哲理,得到思想的启迪和教益;⑦得以展示长处,受到赞扬鼓励,满足自尊心、表现欲;⑧能发现无疑之疑,进入愤悱状态,产生探究欲望;⑨探究到奥秘,产生了创见、创意;⑩取得好的成绩,能享受到成功的欢乐。


 


4.德器


“学者第一要看德器,德器深厚,所成必大;德器浅薄,虽成亦小”(明末清初理学家、教育家张履祥)。无论是面对一流学生还是三流学生,德、德器、德育,都是非常重要的教育内容。


“德器”的培养,也是30年中我们最下功夫的领域,并且我们在这方面的工作具有渗透性和隐含性的特点——我们尽力把这项工作隐含在课文阅读教学中,隐含在写作教学中,隐含在各种活动中,隐含在校园文化环境中,隐含在教师的行为示范中。相反,极力避免灌输,避免说教,避免逆反心理,因为德育的诀窍在于感染渗透,说教,只会导致逆反心理。苏霍姆林斯基在《给教师的100条建议》中举过一个例子:一个拖拉机手失去了双腿和左臂,也失去了生活的信心和勇气,但他的妻子却用自己的爱使他重新站了起来。苏霍姆林斯基认为,学生听了这个故事,自然会被这位伟大女性的精神所感动。接着苏氏强调:“不要,千万不要对学生说:来吧,我们来谈谈对这个为自己的亲人奋斗了十年的妇女有什么看法……如果这样来结束自己的谈话,就会把已经取得的一切效果破坏掉!”


不但不说教,往往还要故意“隐藏”和“转移”教育目的,运用兵法和三十六计中“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策略。例如:明明是进行思想品德教育,却说:为了调剂枯燥生活,为了提高口才,为了发展智力,为了培养创造能力…… 卢梭《爱弥儿》说:“学生看不到教育的发生,却实实在在地影响着他们的心灵,帮助他们发挥了潜能,这才是天底下最好的教育。”


我管这叫做“无痕教育”。我的教学中,我的课件中,我组织的各种活动中,都千方百计渗透这样的“无痕教育”。


 


5.活动


如前文所说,我们的语文课上经常领着同学们“玩”,但此“玩”非彼玩,我们的“玩”是各种寓教于乐的活动。


“大语文”30年的历史,让我深深地体会到,活动,是一种最受学生欢迎的学习方式;经常组织活动、领着同学们玩的老师,是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而且,效果特别好。例如:我们每届实验班的第一课,都是“语文:人生最重要的工具”,上完这一活动课,同学们就被语文的魅力吸引了。我们还都要上一节叫做“中国古代的第五大发明”的活动课,是讲汉字是世界最优秀的文字,这节活动课一上完,同学们就都深爱汉字、深爱母语了。有一堂课名为“朱熹诗三首”,但上了这一课,同学们不但学会了质无疑之疑,而且就立志“用知识改变命运”了。有一回我对同学们说:今天咱们到北大和清华去玩玩:悠久的历史,最美的校园、最雄厚的师资……“玩”完了,就有很多同学在日记、周记上表示“非北大清华不上”了。


 


6.语文资源


语文与别的学科不一样,可以在一切有语言文字的地方学,有社会生活的地方学,生活中有无穷无尽的语文学习的资源,而且许多都比课本中的更好,更有吸引力,训练也更有效。语文教师要有一双慧眼,善于发现、善于开发这些语文学习资源,一定要牢牢记住美国教育家华特·B·科勒涅斯的这句话:语文学习的外延与生活的外延相等。一定要谨遵和落实语文课程标准的要求:


语文教师应高度重视课程资源的开发与利用,创造性地开展各类活动,增强学生在各种场合学语文、用语文的意识,通过多种途径提高学生的语文素养。


 


7.语文训练


不要以为我们只会“玩”,只会组织活动,只会做外围功夫,其实,我们的语文训练是十分扎实的,抓得很紧、强度很大,落得很实。我们的语文训练紧紧抓住十个字:字词句段篇,听说读写思。针对这十个字,我们的每堂课,都前有预习、质疑,中有质询、研讨,后有归纳、复习、扩展、探究。不信去看看我的“大语文课件”,去搜搜我的“大语文学案”、“大语文教案”、“大语文创新设计”以及“大语文课堂实录”。


 


8.质疑探究


中国人长期得不了诺贝尔奖,为什么?原因可能很多,但肯定与我们的教育制度、教学模式、学习模式有关。我国教育强调传授知识,强调对已有知识的记忆,强调“双基”训练,学生的学习成了以记忆和做题为主要特征的“接受式学习”。在这样的教学中,学生的自主性、能动性、怀疑性、创造性不但得不到尊重和发展,而且被销蚀得越来越少,乃至被完全扼杀。结果,中国学生的运算能力世界第一,想象力却倒数第一,创造力倒数第五。毁人不倦啊!学生的想象力、创造力被扼杀了,变成流水线上批量制造的标准件。这样的教育,怎么能获得诺奖?现在莫言终于获得文学奖了,却小学就辍学了,并非“教育”出来,简直是对中国教育的讽刺。怎么办?只有运用探究学习,培养创造能力。我的课,我的课件,几乎每一课都有一个环节:探究。


什么叫探究?根据美国《国家科学标准》,探究应是:①观察现象;②发现问题和提出问题;③查阅书刊和其他信息源;④设计调查和研究方案;⑤运用各种手段搜集、分析和解释;⑥提出答案、解释和预测;⑦对所作解释加以检验;⑧把自己的看法和意思传达给别人。


探究,往往从“质疑”做起。我们每堂课,都是三大步骤:预习质疑、质询研讨、巩固深化。其中第一个步骤“预习质疑”,我们又要求不仅有“有疑之疑”,更要有“无疑之疑”。教学,往往就是不断质疑、探疑和解疑的过程。


因为平时有这样的训练,所以我们实验班能获得“全国创造杯活动奖”,还有一个叫赵树梅的学生提出一个具有创见性的观点:“《西游记》结尾不符合孙悟空的性格特点,是败笔”,还写成小论文,因此获得“全国红领巾读书读报活动奖”。


 


除此以外,“大语文”还有其他一些核心理念,例如:听说读写结合,导以基本规律,提高教学效率,鼓励读书积累,重视汉字教育……作文教学方面,则有:加厚文外功、发挥网络优势、训练学生自改……不再赘述。


 






[1]此观点见四川教育出版社李杏保,顾黄初合著《中国现代语文教育史》:“大语文教育”观的提出。


 



[2]张孝纯《大语文教育刍议》,最初发表于河北师院学报1986年第一期,后多家书刊转载。



[3]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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