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绩”考释

 


“败绩”考释


 


张国生


 


《曹刿论战》中的“败绩”一词,课本注为“大败”,我认为有点欠缺。现考释如下。


 


(一)


 


“败绩”并不都是“大败”之义。请看《左传》襄公三十一年一段文字


子皮欲使尹何为邑。子产曰:“不可……若果行此,必有所害。譬如田猎,射御贯则能获禽,若未尝登车射御,则败绩厌覆是惧,何暇思获?”


这里,子皮和子产讨论的并不是打仗,而是要不要“使尹何为邑”的问题。子产以田猎譬喻:如果平时没有登车射御的训练,在田猎时就有车子翻倒的危险,怎么能有所收获?由此可见,这个“败绩”的意思是“翻车”。


再看《礼记·檀弓》中一段:


鲁庄公及宋人战于乘丘,县贲父御,卜国为右。马惊,败绩。公队,佐车授绥。公曰:“末之,卜也!县贲父曰:他日不败绩,而今败绩,是无勇也!遂死之。


这一段虽然说的是战争,但乘丘之战是鲁胜宋败,因此这里言“败绩”亦非战败。文中很明确地说,马惊了,车翻了,把鲁庄公给摔了下来,庄公责备卜国,而县贲父则认为“败绩”应由御者负责。那么,这个“败绩”也不是指“大败”,而是车子不能循道而行,故致颠覆。陆德明“音义”释之为“惊奔失列”,这是很恰当的。


屈原《离骚》也曾用到“败绩”:


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


这四句是以扶助国君乘车行路喻治国安邦,“皇舆”之“败绩”也显然不是指战败,而是指翻车。


现在我们可以说,“败绩”在不同的语言环境中有两个意思:①翻车;②大败。但考释到此还不能算完,“败绩”还有未尽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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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看了《三体石经》提供的古文字资料,又会有新的发现。


《三体石经》又称《正始石经》,刻于三国魏正始二年(公元241年),有《尚书》、《春秋》和部分《左传》,共二十八碑,立于洛阳,相传出于汉魏间著名书法家邯郸淳之手(亦有出自他人之说)。此经用籀文、小篆、隶书三种不同字体刻写,在我国书法史和汉字发展史上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今西安碑林博物馆藏有《三体石经》残石一块,两面刻文,一面是《尚书·梓材篇》,另一面刻《春秋》成公二年文(如图1,复印自《西安碑林百图赏集》,西安碑林博物馆编,陕西旅游出版社20008月版)。这块石经残石上,“败绩”之“绩”并不写作“绩”,而是一个“走之”加一个“朿”(第二行第三字,或见图2放大图)——其实就是籀文之“迹”字。


查《说文》“辵”部“迹”字所注:“迹(图3),步处也,从辵亦声,资昔切,或从足责(图4)。籀文迹从朿(图5,笔者据上述资料修描)”。“足责”就是“蹟”字,也就是汉字简化之前的“跡”的早期写法,而简化后统一写作“迹”。“迹”“跡”“蹟”其实都是一个字的异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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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资料说明,“败绩”在籀文时代应写作“败迹”。而籀文,是春秋战国时期,亦《春秋》及《左传》的作者生活时代所使用的文字。“败迹”写为“败绩”自小篆始,那是秦统一以后的事。也就是说,“败绩”写作“败迹”才更准确,也更符合其义;或者说,我们按“败迹”解释“败绩”也才更符合其本义。


那么“败迹”是什么意思?文字学知识告诉我们,“足”部、“辵”部(走之)以及“彳”部的字都与道路、行走有关,且往往相通,如“逾”通“踰”,“徧”通“遍”)。“迹”,《说文》注“步处也”,其实就是足迹、踪迹。对车来说,自然是车迹、车辙。“败迹”其本义肯定与车迹、车辙或道路有关。联系前文“败绩厌覆是惧”、“恐皇舆之败绩”诸例,合理的解释只有两个:①翻车;②车子离开车辙,不能循道而行。至于“大败”,则是这两义的引申义。


据此可以得出结论:春秋时代以车战为主,如果是战斗中“败迹”或“败绩”,笼统而言,是“大败”,具体而言,则是阵容大乱,失去指挥,兵车离开应走的路线,落荒而逃。


那么《曹刿论战》中的“败绩”究竟应该翻译为哪个呢?我认为应是阵容大乱,失去指挥,兵车离开应走的路线,落荒而逃。


当然,这也就是“大败”,将“齐师败绩”笼统地译为“齐军大败”也未尝不可。但简单解释为“大败”有两点不足。一是不具体,不形象:败成什么样子?不清楚。解释为“离开车辙,落荒而逃”,就具体形象得多。二是与下文缺乏照应。下文交代,曹刿“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他为什么“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又望到了什么?战后曹刿解释:“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辙乱”“旗靡”,正说明齐师阵容大乱,失去指挥,兵车纷纷离开应走的路线,落荒而逃。


 


(三)


 


为考释“败绩”,笔者查阅了不少古籍,还利用电脑的查找检索功能,发现一个现象:《左传》(包括《春秋》经文)共35次用到“败绩”一词,其中经文15次,传文20次。而《论语》一次也没有,《战国策》也一次都没有,其他历史著作也很少有。于是笔者又据此“臆测”如下,且就教于方家。


“败迹”或“败绩”的产生,是随着车战的产生而产生,又随着车战的衰落而衰落的。春秋时代以车战为主,而《春秋》和《左传》又大量记载战事,所以“败绩”成为其高频词汇。战国时代,胡服骑射逐渐取代了车战,于是“败绩”的使用也渐趋寥落。《论语》所记虽是春秋,但它与“战”关系不大,与“车战”更不涉及,所以没有“败绩”一词。《战国策》虽有不少内容涉及战事,但那时车战渐趋寥落,终至无战车及战车之“迹”可败。刘向编此书时已到汉代,车战已成历史,于是也就不用“败绩”了。


这也从另一个角度证明,“败绩”之“大败”,特指车战中的大败,特别是阵容大乱,失去指挥,兵车纷纷离开应走的路线,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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