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官还能有吗?


我不想贪污,行吗?

张国生

 

毋庸讳言,在当今中国,别说官员,即使是老师,也是可以贪污的,而且不能不贪,否则,你会成为同事的公敌。

按照学校的惯例,学生每科除了配备教科书之外,还要有统一的习册、测试题、学习指导之类的报纸等。而这些,大部分由校长、主任、年级组长或学科组长决定,但后者中往往也会有某一种由任课老师决定。

我就是这任课老师之一,我们年级各班学生都要统一订《语文周报》,我教的两个班,当然要由我收款。《语文周报》为了刺激订阅的积极性,对老师们有回扣:每期5毛,每学期26期,共13元,而发行人只收9元,其余4元,就作为对老师的回扣了。不过他们不叫回扣,叫“劳务费”。我教两个班共100名学生,每学期可以得400元的回扣——不,劳务费。我想,学校领导这样做,也是一种平衡术,有“利益分享”的意思,以此减轻老师们对他们在各种名目上得大量回扣的不满,避免他们检举,也挽回一点“民心”。而且,把所有的老师都绑在一辆战车上,自己一旦东窗事发,也有老师们陪绑。

我看不上这400元——不愿意让它玷污自己的名节,所以不想收13元,就收9元。但是,我把这个想法对朋友一说,朋友劝我: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

你想想看:你这样做,各班学生都是通着气的,他们就都知道了这个秘密,对他们的任课老师不满。那么,你实际上就出卖了所有的老师……

是啊,当“叛徒”的下场,我是知道的,在这件事上,绝对不能玩“举世皆浊我独清”!

但我仍然不想要这400元,不愿意让自己心灵受到折磨。怎么办?我想出一个变通的法子:仍然收13元,但将多余的400元买成奖品,奖励优秀生和特长生。设一二三等奖:一等奖,奖励一个带密码锁的精美日记本,还有一个看上去很高档的资料夹;二等奖,笔记本不带密码锁,也没有资料夹;三等奖,是一个更便宜些的笔记本。而且我给他们写上奖励原因,署上我的名字。还奖励各种特长生:作文出色的,称之为“小文豪”、“未来作家”;朗读出色的,称之为“百灵鸟”、“泉水叮咚响的小小播音员”;具体收钱和分发报纸的课代表,我也有一份奖励……结果,同学们学语文的劲头更大了,我坐收“教学有方”之利。但其中秘密,他们并不知道。

读者可能会说,这对差生不公平,你实际上是用他们的钱奖励优秀生和特长生。对,我承认,这不是个好方法,确实不公平,但它可以保持我的清白,也避免心灵遭受折磨,两害相比择其轻,这就够了。

 

老师这个底层的“权力”相比,官场可是有更多的权力,更多的秘密(应该说是黑幕),只是草民(可能称蚁民、屁民更合适)们并不知道罢了。现在媒体披露出来的小贪官,都动辄贪污几千万,甚至上亿!更有窃国大盗,媒体没有披露。但是,各级官员中有没有怕被玷污名节的呢?有没有像我这样“变通”的呢?还真没听说过。假如真的有一个,他一定会成为众贪官的公敌,一定会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搞下去——谁让你“背叛”呢?腐败至极的官场,绝对容不得这样的异类。当年,恩师孝纯先生副校长的职务就是这样“被辞职”的。

据说宋代的大思想家李贽说过一句话:“众官不贪,一官难贪;众官皆贪,一官难不贪”。此语见解精辟,不过今天看来,李贽表述得并不到位——当代官员贪污的程度,是他那个时代远远不能相比的。因为那个时代的官,毕竟多是科举考出来的,是受过以民为本的儒家思想熏陶的;现在的官,多是拿钱买来的,是受“唯物主义思想”熏陶的(我把“物”理解为钱财、财物)。而老毛有句话说得非常对:“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那么,李贽这句话应改成:“众官不贪,一官难贪;众官皆贪,一官不能不贪”。

你说,在这种情况下,清官还能有吗?

清明,想起父亲


清明,想起父亲

张国生

 

今天清明,不由自主想起了父亲——1991年清明那天,他去世。

 

父亲是一位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的老战士。

我们小时候,都崇拜战斗英雄,爱听战斗故事,但父亲很少讲他的战斗故事。有老师布置作文、调查报告之类,我就采访他,于是他就讲一点。就凭这一点,一点,在我脑子里形成一个印象:爸爸作战勇敢,是个战斗英雄。

他说,刚参加八路时,就在河北新乐与日本鬼子激战。日方火力猛烈,压得抬不起头,牺牲了许多人,包括几个重机枪手。因此一时没人敢用那挺唯一的重机枪。连长大声问:谁敢上?别人都说“不会用”。父亲说:我!——其实他也没用过。接着,重机枪向炮楼的枪眼猛射,终于压住日军火力,最后夺下炮楼。战后他被记一大功,并成了重机枪手。每当行军,便抬着那120斤的重机枪,很是让人羡慕,他也自豪。

父亲说,其实打仗可不像电影上演的那样,一是非常残酷,经常是走着走着,一发炮弹过来,一群人就没有了。最残酷的是打太原,太原的城墙是石头的,碉堡是钢筋水泥的,非常难攻,死了很多人。在朝鲜,他那个连,死得只剩下他自己,也是被炮火埋住,又活过来的,找到部队时,已经上报成“烈士”。二是经常有人开小差,每天晚上都要开会,分析谁有可能逃跑,安排人监督。太原城下,一同参军的十几个人都开了,只剩下他一个。

父亲身上共有7处伤疤,还有严重的胃病、老寒腿之类,冬天必须穿皮袄、皮裤,铺狗皮褥子。我问怎么得的,他说战争年代经常爬冰卧雪,大冬天露天睡觉,冻的;又经常饥一顿,饱一顿,饿的。

他说,打仗一共立过三次大功,五次小功。还珍藏着一大堆勋章:西北军政委员会授予的“人民功臣”勋章,国防部授予的“解放奖章”,朝鲜共和国主席授予的“国旗勋章”……还有一枚,父亲说,上面的毛主席像是金质的,值18块大洋。他去世后,我们兄妹三人分遗产,这些勋章是最重的一份。

 

父亲性情耿介,敢讲真话,坚持真理。他后半生也因此倒霉。

庐山会议后,出于对“大跃进”中荒唐做法的义愤,他曾在党的会议上发表见解,指责大炼钢铁是“瞎胡闹”。结果被列入彭德怀那一类——“右倾机会主义分子”。

三年困难时期,党内讨论“究竟吃饱吃不饱”的问题,许多党员拍着肚子说假话:吃得饱啊!怎么能吃不饱呢?一个叫董雕的人就这样说。而他却敢于讲真话:明明是吃不饱么!我的亲戚就有去要饭的!与董雕争得面红耳赤。结果董雕升官,当了干部科科长。他却被降了一级,成了被董雕整的大批干部之一:除戴上“右倾”的帽子外,家庭成份也从中农改为富农,还说他“隐瞒阶级成分”——这在当年是大问题。

1961年,“右倾”问题予以甄别,但降的那一级,却没有恢复,“富农”成分也没纠正。1964年,父亲转业后一直没有安排正式职务,文革中又隔离审查,全家被赶回老家种地。直到文革结束,在他屡次投诉之后,所在的63187师党委才调查改正了成份问题上的错误,重新恢复为“中农”。

在共和国人妖颠倒的年代,父亲为讲真话和坚持真理,付出了后半生的代价。我们兄妹几人也受株连,被当作“黑五类”,不但不能入党、入团、参军、招工,甚至不能加入红卫兵、红小兵,不能评先进……还被赶回老家,不能上学——我妹妹就因“成分不好”只能上到初中,14岁回乡务农——那时能不能上高中,不是凭分数,而是凭成分,“地富反坏右”子女是不能上高中的。后来一家人虽然恢复了城市户口,但妹妹不能上学的命运没法改变,自然与大学无缘,落实政策时也只能当个工人,后来还下岗。

 

文革阴霾散去之后,父亲已是晚年。面对现实,他感叹:当年的血,白流了!那么多战友,白死了!

父亲遗体去火化,车一上路,就开始下雨;领骨灰时,雨也停了。人们都说,那是老天为他落泪!

                      200745初稿

201243修改

 

 

我的几首诗词

 平日作诗词不多,也不擅长,以下几首,偶一为之而已。

 


上海录课生活


日穿复旦同济间,夜抱佳人读书眠。


避世何须效五柳,都市亦有桃花源。


注:佳人——电脑。多年前同事戏言,我的情人是电脑。


 


述志

不喝酒,不抽烟。


不玩牌,不搬砖。


不装聋,不作哑。


不入党,不做官。


不写马屁文,不挣昧心钱。


 


和杨新平

一路欢笑一路诗,新平佳句胜我词。


唐宋云霞兼玉璞,青眼相怜做粉丝。


附杨新平原诗


翕张语文大世界,指点诗书小乾坤。


夜阑忧国常不寐,儒生笔底有精神。


 


 


正宫  醉太平  仿元代无名氏

堂堂华夏,强盗专权。


一党独裁祸根源,惹民变万千。


官权滥,赋税重,黎民贱。


打右派,闹文革,肆拆迁。


贼做官,官做贼,恣圈钱。


可叹可怜!


 


 


术前群发诸友

再次心梗,将在上海中山医院实施冠脉搭桥,并可能切开心脏清理室壁,医生交待有十九种危险可能发生,故此留言,群发诸友。2011年9月5日晨。


教坛卌载有痴情,功过留与后人评。


仓鹊若无回春力,未了心愿寄来生。


注:仓,太仓公,古代齐国名医。鹊,扁鹊。为我主刀者乃国内知名心外科专家,故以仓鹊代之。


 


术后廿日,群发诸友

仓鹊果有回春力,冠脉三桥倍畅通。


自觉脑清筋力健,可充驽马度余生。


注:我在教学上用的是笨功夫,如驽马尔。近来又担心以后连驽马也做不成。


 


 



念奴娇  忆如玉虹口公园弹琵琶


湖边小径,牵手过,兰蕙山石台榭。


垂杨荫下,倚长椅,弄弦柔指相谐。


巍巍高山,汤汤流水,春江升明月。


珠落玉盘,飘自云外仙界。


 


身旁阮郎沉醉,似瑶池痛饮,琼浆玉液。


非我独享,弹拨处,引来莺飞鱼跃。


几许游人,曾谛听观赏,驻足停歇。


有老者问,博导授徒是也?


 


  
摊破浣溪沙  冬日疗养


镜里萧萧两鬓花,困倚斜阳透窗纱。


食多蔬果绝油腻,药当茶。


 


终日闭门少客访,枕上诗书伴月华。


荣辱悲欢皆淡去,莫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