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重发旧作: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先生之风  山高水长

——恩师孝纯先生10年祭

 

张国生

200210月)

 

今年1025日是恩师张孝纯先生去世十周年。

范仲淹在《先生祠堂记》的结尾曾歌颂老师说: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读罢觉得,用这几句评价孝纯先生,是再合适不过了。

 

    1926年,先生出生于河北省丰南县。从三岁起,接受伯父(亦过继父亲)严格的家庭教育。5岁时,已背过“三百千”和《古唐诗合解》中的全部绝句,并开始作诗。6岁这年伯父生日,众宾客指堂前大公鸡为题,他当即口占一首《咏雄鸡》:

        此鸟禽中英,不为呖呖鸣。

        一鸣惊众梦,震落满天星。

此诗震惊四座。13岁,他在私塾读完《四书》和《诗经》,并能全部背诵。1945年,先生考入燕京大学文学院。这年春节燕大未放寒假,国文老师以残腊杂感为题让学生作文,先生在两节课内用同一韵脚草成七律10首,分别忧国、忧民、忧众亲人,也忧自己。阎简碧、徐绪典等先生大为惊异,朱自清先生也很赏识他。二年级选系时,孝纯先生选入教育系,朱自请先生为他惋惜,认为应选文学系。孝纯先生回答说:先生用心血浇灌了我,我愿再用心血浇灌他人。

    19498月,先生走上教坛,先执教于北戴河临抚师范,后调昌黎汇文中学。因学识渊博和教学有方,20多岁便蜚声唐山教育界,并于1955年选调到河北省教育厅负责语文教研工作。1958年先生被打成右派,并发配团泊洼劳改1961年下放隆尧一中,1963年调邢台一中。阴霜扫除后的1979年,孝纯先生晋升为我国首批特级教师,此后长期担任全国中语会理事和学术委员,河北省中语会副理事长、顾问。1982年被评为河北省劳动模范。1983年当选第六届全国人大代表。1986年当选河北省政协常委。19921025因癌症逝世。

孝纯先生对我国教育事业的主要贡献是创立了大语文教育的思想体系。这种思想和模式打破了长久以来把学生关在教室里学语文的封闭式局面,把语文教学引入一个高远廓大的境界。李杏保、顾黄初先生合著的《中国现代语文教育史》中,把“大语文教育观的提出”专门作为一节来阐述,可见其学术地位之重、价值之高。顾黄初先生撰文认为,“大语文教育”是“语文教学改革的一种趋势”。当代语文教学法的泰斗、东北师大教授朱绍禹先生称这种思想“代表了语文教育发展是方向”。

 

    更让人赞叹的是先生的品格。

    先生的书房名为“二乐堂”。他自己题曰:

堂以二乐为名,何哉?孟子谓君子有三乐: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惜吾不得享其首乐矣,至于其余二乐,则日夜孜孜以求,未敢稍懈。囚以二乐名吾书屋,盖古人佩弦佩韦之意也。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先生终生的追求。

    先生曾以全国人大代表的身份为人民群众转送过一些申冤和检举腐败的材料,使其中一些问题得以解决,他自己也亲自检举过贪官污吏的违法乱纪事件。然而“德高偏惹谤相加”,他成了贪官污吏们的“公敌”。被查处的腐败者们疯狂地对他进行打击报复,甚至有人扬言要置他于死地。这时,先生借他的《题石林》表达了不屈不挠的意志:

      万剑攒空触目寒,不教埃土玕。

      爱君硬骨胜钢铁,历尽风霜挥未残。

我曾劝他不要管那么多事,许多事连邓小平都没办法,咱们能管得了吗?但他声色俱厉地对我说:“中国人都像你这样,就亡党王国了!”有人用古代谚语“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劝阻他与腐败者斗争,那年春节,他家门口贴出一幅对联:

今生从未达,安能兼济天下;

此身尚未穷,岂可独善其身。

    先生为邢台市办了许多事,解决了许多问题,却从不为自己谋私利。1983年他当八中副校长时,学校建了新家属院,他应当是最有资格分房的,但他声明自己不要。在他带动下,另外两个副校长蔡智德、郑丛来也没有要。1985年,学校给每个教职员工发了120元补贴,在他带动下,学校领导也都不要。那时木材紧缺,有一个中层干部给每位校长搞来半方木材,但他坚决不收这个礼。在他的影响下,他们那一届学校领导,是八中历史上最清正廉洁、最具开拓创新精神、也最有工作成效的领导班子。他的外孙以几分之差未被一中录取,如果是别人早去“走后门”了;他在一中工作20年,按当今情理惯例也应受到照顾,但他决不走这个“后门”,就让外孙在我们八中学习。至今,他的大儿子仍是农村户口,目前过着半流浪的生活。他一生清贫,家中极为朴素。身份地位远不如他的人,早已腰缠万贯“先富起来”了;而他去世时,存折上只有2000元存款,连买一台彩电,还是儿女们凑的钱。大家都说他“两袖清风,一身正气”。但他开玩笑说:非也,我也沾过公家的便宜——那年养水仙花,我从学校的沙坑里拣过几个石头蛋。

    先生对自己的“死”有着惊人的沉着与达观。1992年,先生确诊为肺癌晚期,但他仍然拄着拐杖步行上班,言笑如常。我们大家都为他悲伤,他却安慰我们说:“死生常事不足惧”,还开玩笑说:“我一生九死,活到现在已是赚了。”他的长达24页的遗嘱,回顾自己的历史,鼓励亲友努力学习和工作,嘱咐不得利用他的身份搞特殊,充溢着天地正气。到北京住院后,著名语文教育专家刘国正先生曾到病榻探望,并赠老山参和“助药诗”一首。先生当即和诗三首:

      死生于我等鸿毛,助药诗来气更豪。二竖纵然狡狯甚,闻君诗至也惊逃。

      山参珍贵拟黄金,难比刘公情意深。骠骑雄风君助我,抗癌定列巨星林。

      天将假我数年期,子在回何敢死之?更望今秋登雁荡,大龙湫下共联诗。

这是何等的气魄!

我常想: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彰;先生之学说,或有时而可商;惟先生之品格情操和乾坤正气,可历千祀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四十九年前读了《虹》

 


四十九年前读了《虹》


宋玉柱(南开大学教授)


  屈指算来,那已经是49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在读高中二年级。在语文老师张孝纯先生的推荐下,我从学校图书馆里借来了苏联作家华西列夫斯卡娅所著长篇小说《虹》。当我看完这部厚厚的书以后,被它深深地打动了。时隔近半个世纪,书中情节大多忘却了。那是一部描写反法西斯战争的作品,主人公的名字叫娥林娜;其中一个细节还清晰地记在我的脑中:德国鬼子把她的衣服全扒光了,用刺刀顶着她的后背,让她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她挺着怀了孕的大肚子,一步一步地艰难地走着,高抬着那高傲的头颅,蔑视着残暴的法西斯……啊!50来年了,这个细节还经常出现在我的眼前,激起我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怀。



  我读完这本书后,跟张老师谈了感想。老师说:“你可以把它写下来,咱们开一个读书报告会。”于是,我就参照书前曹靖华先生写的长篇序言,写了一个发言稿。



  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昌黎汇文中学的小小图书馆里彩灯熠熠发光,读书报告会开始了。先是张老师讲了《诗人屈原及其作品》,然后就由我来介绍华西列夫斯卡娅的这部作品,好像还引起了几阵掌声。随后,这部作品就在同学中传开了。



  这很可能是我一生中第一次读到的苏联作品,从此就一发不可收了。记得后来又接着读了许多苏联作品,像《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奥斯特洛夫斯基演讲·报告·书信集》、《卓娅和舒拉的故事》、《无脚飞将军》、《第四高度》和《青年近卫军》等等,都是描写苏联卫国战争的作品。可以说,苏联小说成了我学生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内容。



  如今,我已是一个退休的老教授,但忆起当年的这一段经历仍是激动不已。特别是华西列夫斯卡娅的《虹》,在我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迹,使我终生难忘。



  特别应该提到的是译者曹靖华先生的译笔特别流畅,使人不感觉到是在读翻译作品,而是在读原创作品。这也是我对《虹》爱不释手的一个原因。


  近50年过去了,不知这本书近年是否还再出版?我真想再买一部,重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