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淑英:啊,特级教师!

 


啊,特级教师!


祁淑英


 


一、三十年后的相见


 


    初春时节的一天下午,我来到邢台市一中传达室:向传达员说明我的来意后,传达员说道:“你要找的那位语文教师张孝纯还在课堂上讲课,请稍事等候。”


我坐在传达员的对面,隔着明亮的玻璃窗,观赏着静静的校园,顿时,一副青年教师的英俊脸庞浮现在我的眼前——那时,他刚满二十六岁。一双聪颖、刚毅的大眼睛表情是那么沉静,卷曲的黑发,浓浓的眉毛,棱角分明的嘴,适中偏高的个头儿,胸前佩有带着“唐山地区特级模范教师”飘带的大红花……


   那是他?他是张孝纯?此刻,一个腋窝里挟着中学语文课本的老年人走进传达室。他,微弓着背,稀疏的灰白头发,脸比过去瘦了,也长了许多,眉毛淡淡的,已经辨不清形状了,只是嘴角还是那样棱角分明,两只大眼睛还是那样炯炯有神,他已经是五十七岁的年纪了。三十年的风风雨雨,使那般英俊潇洒的他,变成了眼前的他。


   三十年,写在纸上是这么容易,然而,在他三十年的旅程上,布满了一丛丛荆棘,也确实出现过一簇簇鲜花,三十年带给他的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变化呀!


故友相见,他是那样惊喜,他伸出右手紧紧握住我的手,用左手理了理鬓边的一绺银丝,表情虽然还是那样沉静,但一双抖动的手表明了他内心的激动。我望着他那副紧闭着的棱角分明的嘴巴,三十年前,他在唐山地区模范教师代表大会上报告自己怎样转变世界观的情景又在我眼前闪现,他的铿锵话语重新返回我的记忆里。


 


二、他是封建家庭的叛逆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八日清晨。一个新的生命在渤海之滨的滦县杨庄子(现在划入丰南县)诞生了。产房是个用秫秸夹成泥抹起来的茅草屋。父亲张荫昌赤贫如洗,母亲是过路乞丐,同父亲结婚不满一年。


正巧,在江南为官的伯父张麟阁,光宗耀祖,衣锦还乡。


这位有学识、善占卜的伯父大人,掐算了这个刚刚降临张家的新生儿有大富大贵的时运。于是,人们心目中的这个幸运儿刚刚四岁便由大富大贵的伯父收养了。


    伯父为孝纯安排了做学问求大官的命运。他赠绐孝纯的第一首启蒙诗是;“斗大黄金印,天高白玉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伯父随时向小侄儿传授自己“奋志”“自强”的升官图:


张孝纯的伯父张麟阁,原本也是雇农出身,他在地主家教练场的草丛中偷学武术;在少爷私塾外面偷学诗经。夜晚躺在被窝里用手指头在胸脯上划字。手指头练肿了,胸脯也磨得“麻花”了,咬着牙还是练,天天练到楼更响,硬是练就了一身好武艺,一手好字,做得江南一个县城的税收官。


张孝纯在这个封建家庭的熏陶下,自幼“奋志”,自强不息。即使在夏天的夜晚,人们汗流决背,挥扇纳凉,幼小的孝纯依然关在祖母的房里读书,背诗,写字。他四岁便开始背诵《百家姓》、《千字文》,五岁能读《唐诗合解》,六岁能吟诗作画。


一个仲夏的傍晚,伯父约了几位达宫贵客在花园纳凉,唤来孝纯同客人对诗。正巧,一只雄鸡从花园穿过,一位贵客命题为“雄鸡”。格律要求用五绝。


刚满七岁的孝纯瞧着远去的雄鸡,稍加思索,高声吟诵:


此乌禽中英,不为呖呖呜;


一呜惊众梦,震落满天星。


    座客哗然,连连赞许“好诗”,“可谓口气大矣!”伯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在他伯父看来,孝纯既然继承他的产业,作诗就应该口气大些,将来好走他那条仕途。


然而,张孝纯却渐渐地被他的祖母,被他的老师引向了另一条路。


张孝纯七岁进私垫求学,他很崇拜他的老师吴喆辰老先生。先生是清朝末年的秀才。善作诗,不为官。家境贫寒,品格高尚。他教张孝纯念《诗经》,读《论语》,也教他背诵唐诗和宋词。在老师的引导下,张孝纯对于“太白世家”和“少陵诗圣”的名篇佳句,非常喜爱。李白、杜甫的诗富有强烈的人民性,这给予幼年的张孝纯以很深的影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歌北陵诗,凄然泪交睫”,这些脍炙人口的名句,在张孝纯心里产生了特殊感情。


与张孝纯朝夕相伴的祖母,是他的最直接的启蒙人。祖母年事高迈,阅历很深,见地不俗,很会用故事启发孝纯,孝纯则从祖母的教诲中,思考着做人的本分。一个仲夏的夜晚,祖母牵着小孙孙来到花园纳凉,面对盛开的鲜花,老人讲述了“花神”的故事——


很早很早以前,大地原是一片荒凉,荆棘丛生,毒蛇蟠居,虎豹横行。有一位勇士偶得一梦:一位仙人告诉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生长的鲜花就要枯死,如不救活,人间就再也不会有花香了。勇士醒来,按照仙人指引的方向,寻找鲜花,他披荆斩棘,昼夜不停,走啊走啊,当他找到那鲜花时,已经疲倦得没有一点力气了。可是,花被火辣辣的太阳晒得要死了。勇土为救鲜花,用刀剖开了自己的心房,鲜血汩汩地流进了花丛,鲜花死而复生,开得更鲜艳了。可是勇士却卧倒在花丛里。被勇士的义举感动了的天灵,赐给勇士一颗赤诚的心,勇士再生后更加勤奋地培育鲜花,于是,花儿朵朵,开满人间。这个勇士被封为“花神”。


小孝纯听得入迷了。他赞叹地说:“多好的‘花神’呀!”会动脑筋的孩子,此刻觉得这个“花神”并不陌生,他悟出来了,奶奶说的“花神”不正是我的老师吴喆辰吗?吴老先生不就是年年月月用他的心血培养学生,浇灌鲜花冯?


孝纯牵着祖母的手,兴奋地说:


 “好奶奶,我长大了也要做‘花神’,好吗?


祖母赞许地点点头。这一年张孝纯十二岁。


也就是这年的腊冬季节,先生来张家作客,伯父唤来孝纯,兴致勃勃地说道:


先生教你几年了,咏一首‘述志’诗来报答先生吧!


孝纯用眼瞟了膘伯父先生围坐的炭火盆,诗兴油然而生:


都道为官好,何如育英才。


薪传火不尽,桃李万年开。


    吴老先生听罢,捋着胡须放声大笑:“志向大哉!孔老夫子一生为师啊!


   伯父听罢却勃然大怒,厉声吼道:


   “没用的蠢才,焉能同圣人并论,滚出去1


张孝纯含着泪水离去,从此,那颗幼小的心灵也渐渐地离伯父越来越远了,他找到了另一条做人的道路,终于成为这个家庭的叛逆。


每个人都留恋自己的童年,童年是幼稚的,然而是可爱的,童年留下的记忆是难忘的。那首恣意抒情小诗,虽然粗糙、稚气,然而,它是张孝纯生命之初爆发出来的火花,是他冲出黑暗的一束闪光。


 


三、他是爱国爱民的赤子


 


在国民党反动派同日本帝国主义签订了出卖华北地区的“塘沽协定”后,华北沦亡了。张孝纯求学的丰滦中学驻进了一个满口亲善,手挥洋刀的日本教官,他残酷迫害爱国师生,使学校气非常恐怖。张孝纯怀着满腔悲愤,冒着杀头的危险,写下了一首《赠日本教官》的小诗:


自称同种又同父,满口提携善与亲;


三岛西行万余里,奈何跨海杀吾民!


    接着,祖母和伯父相继去世了。国破家亡,使张孝纯的思想陷入极大的苦闷和彷徨之中。他只好用诗句表达自己的悲愤,又写了一首《沦亡恨》:


寒食清明柳尚衰,枝头不见杏花开;


春风也解沦亡恨,步履逡巡不肯来。


    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眼光向政界投来,他的小诗洋溢着浓厚的爱国热情和鲜明的政治色彩。


    一九四五年秋季,在庆贺“八·一五”的隆隆炮声中,张孝纯考取了“燕京大学”。


在这里,清幽如画的燕园,使他心旷神怡。而那藏书近百万卷的图书馆,更使他惊叹不已!


张孝纯的大学时代,志趣非常广泛,他参加了学校创办的诗社。清晨他和要好的同学一起,在翠竹下读书,黄昏在柳岸边散步;夜晚,伴着湖光塔影咏诗作赋。一次,他和诗社的社友们一起游览颐和园。在万寿山之巅,孝纯面对湖光山色无限感慨。他说,这富丽堂皇的排云殿、佛香阁涂尽了民脂民膏,埋葬着累累白骨。随即以《咏颐和园》为题,约社友写诗。他写道:


山名万寿颐天和,当日阿房未必过。


为博瑶池王母笑,谁怜天下泪滂沱!


 


跨岛长虹饮碧波,凌霄楼阁势嵯峨。


流丹涂尽生灵血,焉有凶人享寿多!


    张孝纯性格既沉静又明快,从不掩饰自己的爱憎。诗如其人。在《咏颐和园》诗里,我们看到了他的成长,他简直是在指点江山了。同学们佩服他的诗才,也喜欢他的性格。都愿意和他一起谈文,论画,品诗,谈起来天南海北,纵横捭阖,滔滔不绝。


一九四七年秋季,二年学业期满,将要划分专业了。张孝纯出人意料地报请加入教育系。这使得当时的中文系教授朱自清先生为之惋惜。他回答先生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得到了先生们心血抚育的恩惠,愿以自己的心血再去抚育他人。”


许多要好的同学和亲友也为孝纯此举惊叹,孝纯从容地回答说:“振兴中华民族需要人才。清朝的龚自珍希望天公降人才,我以为那是‘子虚乌有’,只有众多的先生呕心沥血育人才,才会人才济济,振兴中华。”


当时,燕京大学成为北平“反饥饿、反内战”的策源地。蒋介石派人对燕京大学进行了一次非法大搜查,更加激怒了进步的教师和学生。朱自清、吴晗纷纷登台演讲,他们不指名地切齿痛骂独夫民贼蒋介石,提出了“中国向何处去?”“两党斗争前途如何?”这样重大的政治问题。他们还提出:“南京必灭,延安必兴”。当时,在一大批正直、爱国的知识分子中,张孝纯非常尊敬吴晗,吴晗以“鲁迅的道路”为命题的讲演,至今记忆犹新。


渐渐地张孝纯受到了革命思想的影响,他对于国民党政府的腐败黑暗,危害困家,蹂躏人民的本质看得更清楚了,由不满变为切齿痛恨。他向往新中目,拥戴共产党。张孝纯同千百个进步同学一起,不顾个人安危参加了党所领导的“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的斗争。同时,他读了毛主席的《新民主主义论》、《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等文章,渐渐地懂得了究竟应该站在哪一个阶级的立场,为谁服务——站在人民的立场,为人民服务,这就是一个青年知识分子找到的答案。他读了高尔基的《海燕之歌》,似乎听到了一个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呐喊:


   “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了!”


   振兴、激越的呼号,使得张孝纯那颗火热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感到自己也应该是一只海燕,迎着暴风雨热烈地呼唤: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四、他曾经是特级模范教师


 


    一九四八年隆冬季节,唐山解放了,不久,北京解放了。中秋节过后,张孝纯怀着急切的心情告别了“燕园”,走向生活,走向他日夜向往的人民教师的光荣岗位——他来到北戴河临抚师范担任语文教师。


走上讲台,好象踏进一个新的世界。在他看来,教育事业是那样美好、圣洁,甚至隐藏着极其有趣的秘密。他怀着虔诚而激动的心情去迎接她,了解她。


从眼角眉梢间看出了这个新来的年轻教师由衷的喜悦,从他忙碌的身姿看出了他青春的活力。他如同一般纯洁的年轻人一样,诚实而富有牺牲精神,乐于为美好的事业献身。


   北戴河临抚师范地处太和寨村,向东北望去,可见天下第一关——山海关,南面便是浩淼的渤海。但校舍毕竟偏僻荒凉,有些青年教师不安于该地王作。他们用惊奇的眼光看着这位新来的青年教师,不解地摇摇头:“名牌大学生到哪儿不能混碗饭吃,何必来这穷乡僻壤,受这份委屈。”孙孝纯则怀着强烈的事业心作诗以答之:


此乡殊不恶,东北近雄关。


南接沧溟水,西临碣石山。


莫嫌村落僻,应识海天宽。


最爱群学子,切磋朝夕问。


    张孝纯把一颗火热的心,实实在在地扑在教百事业上。为了教好一节课,他时常备课到深夜。有时,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原野,对着辽阔的大地试讲。批改学生的作文更是一丝不苟,为了一个字,一个词,时常翻阅几本字典和词典,往往是手执红笔迎接凌晨第一声鸡鸣。他很喜欢这样一句格言:“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他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那样认真,那样不遗余力。干完一件什么事情,他总要问一问自己,是否用出了自己的全部力气。在临抚师范和昌黎中学工作六年间,妻子儿女随他搬迁,家属近在咫尺,忙起来常常数日不归。


他的教学艺术日臻丰富、成熟。每当他出现在课堂上,分析课文是那样微妙、细腻,警句、妙语,联贯而出。传授知识谈吐从容,潇洒自如,用句遣词,象发箭一样敏捷、准确,脱口而出,正中的鹄。学生们说,听老师讲课,简直是一种艺术享受。那巧妙的提问,那生动的对答,那动人的神态,时常使学生入迷。仿佛一个字、一个词、一个句子都变成了有生命的东西,活灵活现地印在学生心里。学生的思维,象清泉一样,循着老师的引导涓涓而流,流向那浩瀚的知识海洋。


课余,他引导学生阅读文学艺术作品,欣赏电影、戏剧、音乐和舞蹈。在一次读书会上,他亲自为学生朗读方志敏烈土的遗著《可爱的中国》。他深情地读道:


……至于说到中国天然风景的美丽,我可以说,不但是雄伟的峨嵋,妩媚的西湖,幽雅的雁荡,与“秀丽甲天下”的桂林山水,可以傲倪一世,令人称羡。其实中国无地不美,到处皆景……


接着,他以宏伟的气势,激昂的声调,引导学生展望未来:“……到处都是活跃跃的创造,封处都是日新月升的进步……明媚的花园,将代替了凄凉的荒地!”他把祖国的壮丽美景,展现在学生面前,他的高声呼唤,震动着学生的心。学生们无限感慨,他们更加崇敬烈士,更加珍爱美丽的祖国,他们沉浸在对美好未来的无限向往之中,他们的心头呜响着建设美好中华的进军号角。


他严谨治学,成效卓著。他的教案和教学经验,在唐山地区和河北省广泛传播,多次受到表扬和奖励。一九五一年被评为北戴河临抚师范模范教师,一九五二年,被评为唐山地区中等学校“特级模范教师”。


 


五、飞来横祸


 


    此刻,在张孝纯新迁居的高级知识分子宿舍楼的一间书房里,我们共同回顾着早巳逝去的岁月,他口若悬河,时而侃侃而谈,时而吟诵着深藏心底多年的诗句。鉴于我的再三催促,话题转到了我们分别以后的三十年,那是披满荆棘,而又铺满鲜花的三十年呵,他含着泪水告诉我:


生活的激流里,不免会遇见暗礁和旋涡。


一九五七年的春天,保定古城的桃树枝头鼓起了快要绽开的花蕾,路旁的柳树吐出了鹅黄色的芽角。


    这是张孝纯调省教育厅教学研究室工作的第二个春天。一天的黄昏时分,他满面春风地回到家里。嘴里喃喃着:“‘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妙哉,妙哉!”爱人把小六塞在他的怀里,忙着为他抹桌拿饭,问道:“天这么晚了,饭也顾不得吃,啥事儿,这么高兴?


张孝纯把孩子送到爱人手里,端起饭碗边吃边说:“毛主席在最高国务会议上的讲话真好啊!党号召大鸣大放,帮助党组织整风,我们的党将会更加光荣,更加伟大,更加正确!”


爱人深情地望着他,同他分享这由衷的欢乐。


几天后,张孝纯接受教育厅党组织的委托,带领三人小组到各中等学校征集教师鸣放意见。


他风尘仆仆,紧张地访问了京山铁路沿线许多中等学校,洗耳恭听教师群众的呼声。


“教师的薪金待遇太低,专业思想不巩固!


 “教师的生活无人过问,处处有人间‘天河’!”


十几天后,张孝纯回到保定,向教育厅党组织汇报了教师们鸣放的意见和所见所闻。万万没想到,没有多久,大字报铺天盖地向他袭来:“张孝纯攻击党的知识分子政策!”“把张孝纯的黑诗揭开示众。”指令他:“低头认罪,挖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心!”


批判会、斗争会接踵而来。


原来热情地向他布置调查任务的领导,现在成了批斗会的主持人;一些要好的同志,突然变成了陌生人。


    “我没有反党黑心,我不是外人,我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热爱教育事业。我确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和错误,但我对党对人民忠实积极,没有二心,过去几年的工作可以作证!”他如泣如诉址向党的组织倾吐衷肠。


然而,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写不完的检查,开不完的批斗会,日子真是难熬呵!


这一天,房间里只留下了张孝纯的顶头上司,教研室的董主任。面前铺着那张无情的判决书,二人久久相对无言。张孝纯问道:


“董主任,难道我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右派吗?这样处理我合理吗?


“签字吧,没办法,这是群众运动!


接着,董主任把嘴凑到张孝纯耳边,悄声说道;“我也知道你冤枉。咱教研室数你工作得力,可是,你不得不走了。”


张孝纯用颤抖的手,握起了笔,在定案决定书上羞辱地写上了“张孝纯”三个字。


时间是一九五八年四月八日。


他握着手中的笔,呆若木鸡。他用这支笔,写下了多少为众多师生拍手叫绝的教案呵!他用这支笔写下了多少歌颂党、歌颂领袖、歌颂社会主义的优秀诗篇呵!在以后的日子里,这支笔的命运将会怎样呢?


一九五八年四月九日凌晨。


张孝纯将要告别他心爱的事业、家庭——多病的爱妻,幼小的孩子。临行前,他哽咽着对妻子说:


    “你的丈夫终生无憾事,只是没能加入到伟大党的行列,而这个党是毛主席、周总理、朱总司令那样了不起的革命家创建的……”


爱人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坐在张孝纯的对面,一双红肿的眼睛告诉他,她已是一夜不眠了。


六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还不知他们命运的变化,睡得正香甜。他们哪里知道,爸爸将要长久地离开他们了。


孝纯扑下身子,亲吻那一张张可爱的脸庞,苦涩的泪水,滴在孩别了,多病的爱妻!


别了,天真乖巧的孩子们!   


别了,一生为之奋斗的事业!


 


六、梦中诗


 


    北去的列车驶出保定车站,向着茫茫的原野奔驰。


张孝纯凭窗远望,雾霭重重,一片混浊,更加重了他那迷惘、惆怅的心情。他下意识地用低沉的声调哼着:“沧州道,路茫茫,归期无望……”


这凄楚的京剧唱腔,被咣当咣当的车轮声淹没了。


张孝纯凝视着窗外隐退的远山,奔走的树木,感到世上的事物是这样千姿百态,复杂纷繁。大自然不是一样吗?时而晴空朗朗,时而迷雾重重。人世间的事物也是一样,时而通达兴旺,时而乖蹇消沉。他相信,一个人一时被屈辱也不足为奇,终归会改正的。


张孝纯被带到静海县团泊洼农场。他离开了教育事业,感到丧失了最美好、最珍贵的东西。然而他似乎忘记了一切,只知道诚实地对待劳动。沉重的、力不能支的劳动,险些把他压垮。最令人生畏的是那“拔自旗,插红旗”的活动天天进行。张孝纯体力不支,白天干活纵然用尽全力也赶不过人家,所以常常被定为“白旗”,取那个挨批的角色。


就这样,度过了一天又一天,熬过了一日又一日。


 


这一天,张孝纯又一次香甜地入睡了。他在梦中给妻子写回信,但手下无笔又无砚,找呀,找呀,找到了一个很古老、很贵重的红石砚。这种砚石是红色的,着墨后,表面乌黑,但刷掉墨,依然彤红。他手抚红石砚,偶得小诗一首:


无才可去补苍天,偶结人间翰墨缘。


莫笑皮囊黑似漆,应知肝胆赤如丹。


    他口中吟诵着小诗,想写下来可是又写不到纸上。他很着急,急醒了,原来是一首“梦中诗”。他又反复思忖,这“梦中诗”不正是一首“自喻诗”吗?人为的“右派”,很臭,很黑,但那只是皮表,他的心是红的,对党是忠诚的。


一天,他在河畔菜田里干活,看到一群孩子在河里嬉戏打水,掏鱼摸虾。他停下手中的活,下意识地看看表:应该是上课的时间了,这些孩子为什么不到课堂上去?是教师不负责任,还是他们太调皮?


想着,他不自主地抬腿走出了菜地,想召唤孩子们回到学校去。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离开了现实的岗位——他正在种菜啊!


后来,他才知道,这些孩子都是在农场劳动的“右派”子女。因受父母的牵累,被学校拒之门外。眼看这样多的孩子白白荒废时光,他难过地落下了泪。


他是充满自信的人,即使在这“被劳教”的境地中,他也并不认为自己毫无用处。这一天,他似乎更加意识到了自己的严重责任和存在价值。他依然以一个教师的身份,向党陈述理由,要办一个学校,收容那些捞鱼摸虾的孩子进学堂读书。


    一个很特别的学堂开课了。孩子们背着五颜六色灼书包,蹦蹦跳跳地涌进教室。他们充满敬意地向老师问好:


“张老师,你好!


!“张老师!”很久没有听到这样尊贵的称呼了,他笑着,涌出了一串串泪珠。孩子们亲呢地依偎在老师身旁,他感到无限欣慰,他终于又和孩子们生活在一起了。和孩子们在一起,他感到沉重的心情轻松了许多;和孩子们在一起,他确实是有价值的,因为他们需要他的知识和教诲。


连日来,一种特别喜悦的心情抓住了他,又是欢乐,又是泪水。他很久没有这样精力旺盛地迎接一天的生活了。


孩子们要读书,这里没有现成的课本,他顶风步行百余里去天津为孩子们购买课本。塞满三百余册书籍的大提包,无力提携。他买了一条麻绳,请书店售货员把大提包五花大绑地捆在他身后……为了孩子,为了祖国的后一代,他什么都舍得呀!


他用全身心拥抱着这些天真烂漫的孩子,他用自己的全部热诚温暖孩子们的心灵。在园丁辛勤的耕耘和悉心栽培下,枯萎的花朵复活了。


不久,一个学习很用功的学生意外的连续迟到,这使张孝纯很惊讶。一天,那个学生进入教室后,突然举着一条又肥又大的青鱼送到老师面前:


“张老师,你为我们耗尽了心血,你收下这条鱼补补身子吧!”


那是一个十四、五岁健壮而机灵的孩子,一对清澈的大眼睛,炯炯有神,久久地以极大的尊敬凝视着他的老师。同学们告诉张老师,为了抓住这条青鱼,这个学生已经连续起了几个五更了。


孩子们的心灵是那样纯净,那样美好。看着那一张张天真的笑脸,张孝纯沉浸在无限幸福之中,以往的荣辱,抛到九霄云外了。


历时两年零九个月的艰苦卓绝的劳动和工作,换来了团泊洼农场右派改造办公室签发的一张证书:


“痛改前非,表现较好,摘掉右派分子帽子。”


他如释重负,拿起一纸“文凭”重新上路丁。


 


七、骨肉团聚


 


一九六一年的新春佳节,张孝纯迎着凛冽的寒风,回到了保定古城,回到了他阔别两年零九个月的家庭。


    人世沧桑,在张孝纯身上,在这个家庭里发生了多么剧烈的变化呀!


张孝纯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出现在妻子面前,他头上增添了丝丝白发,脸上新刻了条条皱纹。多情的妻子久久地、久久地凝视着他,一张她那么熟悉、那么亲切的面庞,已经变得快要认不出来了。噢!毕竟把他盼来了!她高兴得合不拢嘴,眼里噙着泪花花。


孩子们弄清是爸爸回来了,张着胳臂纵情呼唤着:“爸爸!爸爸1


呵!“爸爸”!两年多没有听到这样的呼唤了。他伸展双臂把孩子们搂在怀里,一个一个地亲他们的小脸蛋。看!小四越长越象爸爸,小五,这丫头出落得更可爱了,两只大眼睛多么象妈妈,他心里说:“这回你们的爸爸再也不会离开这个家庭了,你们的爸爸总算把那顶黑帽子扔掉了。”


他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发现这个家似乎不成其为家了。因为每月国家发给三十元的生活费,难以维持七口之家的生活,能变卖的统统变卖了。腊冬季节,一个孩子穿了一件空心棉袄,袖口和臂肘露着棉絮。炕上没有被褥,平均两个孩子扯一条棉絮。


最令人痛心的是,头前的四个学龄孩子,相继离开了学校。是他们天资不聪颖、学习不勤奋吗?不,就是那个不久前辍学的小四,在保定市同年级小学生会考中,连年考取全市第一名。他们哥儿四个的作文成绩都先后留在保定市少年宫里。为什么要退学呢?经济困难已使他们不胜支撑,压力更大的,是孩子们在学校受到的屈辱,“小右派”的辱骂声,在一颗颗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了深深的创伤,他们向身边唯一的亲人——妈妈倾诉委屈,哭天嚎地不肯到学校里去。慈善的妈妈经过几番思考,咬咬牙对孩子们说:“不上学也罢,你们的爸爸勤苦读书一生,到头来落到这般下场,当文盲也许更平安些!


张孝纯既不忍心埋怨妻子,也舍不得呵斥孩子。他望着一个个聪颖可爱的孩子,心痛欲裂,顿足捶胸:“我的好孩子呵!是爸爸把你们牵累了呀!


这天的晚饭,是一顿盛况空前的团圆饭——小二从粮店里买来几斤白米,小三手提着一棵白菜、一小条肉回来了。妻子走里走外地忙碌,一会儿淘米,一会儿剁肉。没有多久,香喷喷的米饭端上来了,白菜汆肉丸子热腾腾的一大碗,摆在地桌正中央。妻子用筷子夹起一个又一个肉丸子放进张孝纯的碗里。


夜晚,孩子们睡下了,妻子借着微弱的灯光给小五翻改衣裳。孝纯仔细打量妻子的面庞——昔日那乌黑如云的青丝,罩上了一层银霜,昔日白里透红的脸膛,蒙上了一层蜡黄,爬满了象征着苦难与煎熬的皱纹。本来,她因患脑血栓,留下后遗症,左半身麻木,可是,每日里要照管六个不得温饱的子女,还要拖着半瘫痪的病体,绐邻居当保姆,这样,每月可以从好心的邻居那里,拿到十五元的工资,添补一点油盐。他想到,妻子所经历的苦难有过于自己,心情非常激动,伸开双臂久久地拥抱着、亲吻着她,他以最炽热的感情书写了一首《赠爱妻诗》:


几经忧患见真情,结得同心鬓已星。


翻恨人间无月老,赤绳谁与系来生?


 


八、耿耿丹心随日转


 


    教师,清贫的职业,与这职业相称的是清贫的人格。范仲淹写的《岳阳楼记》中有这样一句话:“不以物喜,不以已悲。”他把这句话当作信条,永远遵守。


一九六一年秋季,省教育厅分配张孝纯到邢台地区的隆尧县第一中学担任语文教师。因为他的妻子儿女落居保定,他本来可以向组织提出在保定任教的请求,可是,他耻于为个人的事情向组织启齿,再就是一听说让他教书,他眼眶里立即流下了欢喜的泪水,什么也顾不上说了,他愉快地服从了。


    他象是又回到了赴北戴河临抚师范教书的青年时代,心头象是飞来一只画眉在欢跳。


隆尧一中的师生热情地接待了他,这是河北省的一所重点中学,校园距县城八里路,偏僻而寂静。张孝纯的寝室被一层层茁壮的向日葵环绕着。他喜欢这个环境,希望开始新的生活,希望这种新的生活以后再也不会改变。


热心照顾他安寝的老师们散去了。留下清澈的月光,把向日葵那婆娑的身影,投向床头。他“嘭”地推开了窗户,徐徐秋风吹进了房间,他沐浴着洁白的月光,深深地饱吸了一口自由温馨的空气,他遥对明月,书写了一首《咏向日葵》的自喻诗:


东篱老圃气相倾,不斗铅华学老成。


耿耿丹心随日转,铮铮瘦骨向天撑。


敢追绿竹虚如谷,长羡黄花不落英。


但使脂膏能被物,不辞粉碎尽余生。


他的诗,字字句句都是他心头要说的真话,真话最动人,最可贵。


在这样的美好夜色中,他怎舍得上床睡觉呢?他看到教材,如同看到了失落已久而今又回到手中的珍宝,他仔细查阅字典、词典,连夜书写备课笔记。子夜已过,月色西沉。不久,早叫的雄鸡从边远的衬落里发出隐隐的啼鸣。他这才和衣上床。他一如既往,时常是送走了朦胧的月色,又迎来晨曦的微光,他终年如一日,不间断地工作着。同屋住的老师一觉醒来,见他的床还是空着,被子仍旧叠得好好的,再看语文教研室,灯光亮堂堂的,原来,他还在伏案为学生改作业,或是精心制做教案。经过他的孜孜不倦的努力,把知识之蜜,酿成甘露,拱手奉献给学生。


张孝纯教学经验丰富,知识雄厚,为什么他备课比别人占用的时间多?因为他教学生写作文,时常是自己动笔跟学生写相同的题目;他要求学生背诵课文,时常是自己在课堂上做示范。苏东坡诗云:“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他主张教师要“下水”,要体察“水温”,要与学生同实践,悉心体察学生的难易所在,探索在学习过程中排难求易的方法。从实际出发,教之得法,授之有效。


他那精湛的教学艺术,带到哪里,哪里的教学就变成另一副样子。他在隆尧一中任教三年,两次高考,学生的语文成绩在全省名列前茅。


    每一个有正义感的教师和学生都看得清清楚楚,张孝纯的一言一行都饱含着对人民教育事业的忠诚,群众感情的天平,常常倾向于无辜而受害的弱者,倾向于那些讲求实际,不尚空谈的实干家。尽管张孝纯背着“摘帽右派”的黑包袱,因为他在师生中享有很高的威信,人们一致推举他为学校的模范教师。


想想看,同样是模范教师,张孝纯付出的努力多于其他人的岂止几倍,几十倍!


 


九、牛棚的生涯


 


    祖母讲的《花神》故事里,描述过那个荆棘丛生的世界,现在呈现在张孝纯面前的路,似乎比故事里的荆棘还要可怕。


张孝纯踏着丛生的荆棘,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着。


一九六六年,张孝纯调到邢台市一中担任语文教师,不满一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在林彪、“四人帮”之流的心目中,“知识即罪过”。所以,张孝纯仅以“知识渊博”一条,就可以戴上白帽子,就理所应当地纳入“横扫”之列,何况,他还是个“摘帽右派”的“明牌罪人”呢!尤其是,张孝纯本人通晓明史,改编过明代著名戏剧《桃花扇》,所以在他的罪名里还有新鲜货色:“吹捧吴晗”,“是‘三家村’黑店的伙计”。


于是,有些人挑动学生给张孝纯贴大字报。


还有些人在那里振振有词地算起老帐来了。


人生的道路啊,是这样崎岖,时而在荆棘中摸进,时而在薄冰上行走。张孝纯依旧鼓起勇气向前冲去,他深信,不管前进的道路上有多少曲折,历史的潮流总是滚滚向前的,荆棘深处,总会找到鲜花。


在牛棚劳动期间,张孝纯的心底总是闪现着光明,他想,对于一个真正的革命者,误解和屈辱算得了什么?它只能把我们的性格磨练得更加坚强。他独善其身,搞一些文学上的,理论上的,道德上的自我修养。他托人购买了《共产党宣言》、《法兰西内战》、《国家与革命》、《论列宁主义基础》、《毛泽东选集》等英语版单行本,昼夜攻读。后来被“专政”队员们发觉了,那些“左派”打手们以折磨人为能事,其他如同白痴,听见他嘴里叽哩咕噜念英语,骂他是洋奴才,恶狠狠地夺走了他手里的书,可是翻开一看,扉页上印着马、恩、列、斯和毛主席的像片。亏了这些人还认得马恩的画像,这才饶恕了张孝纯。


一个有抱负,惜时如金的知识分子,左铁窗冰室的禁锢下,在侮辱折磨下虚度年华,心中感到异常悲痛,思想上翻动着不平静的波澜。有时,他被一种邪恶势力威胁得心惊肉跳。那些被林彪、“四人帮”捧上天的“英雄”们,狂热、盲从,专门给别人制造痛苦。无休止的武斗,殴打对立面,打“走资派”,打“牛鬼蛇神”。他们见到张孝纯就是一顿拳脚。这一切,已成家常便饭,张孝纯可以忍受下来,最使他难以忍受的是他听到了这样的裁决:“张孝纯此生休想再上讲台”,“你休想再毒害青年!”历史真的这样无情吗?张孝纯真的不能再上讲台了吗?


讲台,和他朝夕相处的讲台,他曾视力终生战场,还有什么比战士离开战场更痛苦的呢?


以前,他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忧伤和痛苦,只要想起他心爱的事业,那一切都统统烟消云散了。以前,坚定的事业心帮了他的忙,教育事业在他面前展开的是无限美好的前景。如今,仿佛有一层罗网从四面八方把他团团围住,他似乎远远地离开了他倾心的事业,他非常苦闷。


他想到汉朝司马迁因被牵进李陵一案,被处宫刑,毁身败誉,身心受到极大摧残。但当时的心境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忌,出则不知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


古往今来,心境却如此相似……


春天的阳光透过铁窗,洒进牛棚。凭窗远眺,校园的柳树又抽出了嫩嫩的枝条。他紧握刀笔抒发了自己的心怀:


郁郁园中柳,春来着锦衣。


忽惊时节换,不见暖莺飞。


翠叶随风尽,长条拂地垂。


无人攀折汝,终日尚依依。


在那样的逆境中,他依旧倾诉着自己对教育事业依依不舍的胸怀。


 


十、帽子上面的帽子


 


“张孝纯定性为‘屡教不改的三反右派分子’,由群众持帽。”


天啊!好不容易摘掉的“右派”帽子又回来了,而且旧帽子上面又多了一层“屡教不改”的新帽。


未来的命运该怎样安排?他没有一点点主动权。他只有一个信念;用行动使党了解自己。


学校在几十里地以外的西山古窑,开办了砖厂。张孝纯被发配到“古窑”充当着管砖窑的长工。


寒窑之旁,专为张孝纯开设了单间——那是用土坯、高梁秸搭成的小窝窝,张孝纯仄身在这个窝里,仰脸可见星辰日月,他感叹自己又回到了“穴居野人”的时代。因为对他这个明牌“右派’施行了“政治上批臭,经济上搞垮”的政策,他的衣服、被褥被洗劫一空,连一条棉絮都不给剩下。他抱来一些烧窑引火用的碎麦秸,厚厚地码了一层,“左派”开恩借给了他一条破棉门帘子。寒冬腊月,在旷野的窑场上,这间四下透风的茅屋,怎避风寒。他仄身在麦秸堆里,顾了盖的,顾不了铺的,冻得索索发抖,四肢抱成一团,夜难挨呀!


    然而,更使他提心吊胆的是蛇蝎毒虫也麇集在这间陋室里。原来,这两个古窑已经多年不用了,成了蛇蝎存身和繁殖的窝子。天冷后,它们冬眠蛰居,砖窑点火后,它们又苏醒了,纷纷逃离窑洞。把张孝纯的茅屋当作了过冬的住所。一天早晨醒来,发现一条五尺多长的大花蛇,也睡在他的身边。他战战兢兢地起来,对着大花蛇喃喃自语:“花蛇呀,你愿意同我和平共处?难道你也知道不去伤害无辜吗?你也懂得给好人留一条活路吗?……”


和蛇蝎同居,尽管不是“左派”们的有意安排,但是,已经造成的事实,却使“左派”们大为开怀。


就在那种情况下,张孝纯一颗赤诚的心,毫无动摇地向着党。他对党没有悲观,没有怨恨。他把对“四人帮的仇恨埋藏在心头,他曾暗自低咏一首六言诗:


以镇压为能事,靠造谣过日子,


凭吹牛当旗手,全不知羞与耻。


除此之外,他依旧埋头苦干,不问其他。夜晚,独层仄穴;白昼,推车担挑重载。他跛着足推车,到几十里地以外的车站去拉煤、送砖;到陡峭的高山上去拉土运石头。一天,两个往返。严冬时节,咆哮的寒风,漫天的大雪,不能停车;夏天,电闪雷鸣,大雨如注,道路坎坷泥泞,依旧不准停手。超人的劳动,非人的饮食,严重的营养不足,加上脚伤后遗症,每到晚间;脚肿得象碗口粗。又是耐力和顽强帮了他的忙,脚肿了,睡上一夜,又好了;腿碰伤了,从不感染。顽强简直是张孝纯的天性。


   他顽强地同命运搏斗着,一年,二年,三年……


 


十一、重新登上讲台


 


为张孝纯彻底平反昭雪的这一天终于来到了。邢台一中的教师和学生比张孝纯自己更高兴。他们奔定相告:党组织为老师昭雪了!党的知识分子政策回来了!


谁是右派,谁是极左派,历史最终会按照每一个人的脚印给每一个人应有的位置,历史是公正的。


他诚恳地告诫和他一样经历了艰险和苦难的亲友说:


“将个人恩怨抛入大海吧,彻底清除妨碍团结的因素,把我们的主要精力集中于事业。我们没有权力抚着昔日的伤痕痛苦呻吟,我们不应当忘却一个园丁的本份。”


党的知识分子政策,重新打开了张孝纯心灵的大门。他第四次登上讲坛,留下的记忆是那样愉快和美好。他跨着轻盈的步履走进课堂,天真的学生们迎上来,他看着一张张红润润的青春笑脸,顿时一股暖流淌遍全身。


张孝纯终生以育花人自慰。一个好的育花人,要精心育得百花盛开,需要多少思想和知识之水啊!他赞赏杜甫那“群书万卷常暗诵”的苦学精神;他崇敬白居易“苦节读书”,以致于“口舌生疮,手肘成胝”的“苦学力文”精神。他喜欢系统读书,也喜欢杂学旁收,广泛涉猎。各种书籍他都喜欢读,读起来如饥似渴,做了大量笔记和摘录。他系统地学了文字学、语言学、词汇学、语法学、修辞学、逻辑学、文艺学、文学史。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朝诵夕读,梦寝继之。”当时,隆尧一中、邢台一中的古典书籍,被他借阅了很多,他仍不满足,还要到北京去看书。凡是有人身自由的假期,他不是回家和亲人团聚,而是来到胜迹如林的古都。他无暇浏览他青年时代为之神往的“燕京八景”,他感到年岁越来越大,时间越显得宝贵。他在朋友家里借了一张床,每天带上两个烧饼,一个笔记本,步入北京图书馆,借好一本书,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一读就是一天。


中国古典文学,有着悠久的历史传统,是无比丰富的艺术宝库。在别人看来,张孝纯已是博学多才,然而,他却感到在浩瀚的古典文学面前,自己永远是无知的学生。他在先秦文学、唐诗、宋词和元、明、清戏曲方面,探讨极为深入。他是一个思想精密而又善于思考的人,他站在古今中外文学海洋岸边,小心翼翼地拾起每一枚闪光的贝壳。谁能想到《湖口县志》会对教学有所裨益呢?张孝纯却不放过,从中获得许多与苏轼的《石钟山记》有关的资料,其中包括唐朝李渤的《石钟山记》等十三篇文章,这样,他在教学中就可以更全面地理解苏轼的原作。


中学语文虽浅,但涉及的知识面很广,也时常遇上一些学术性的问题。对于学术性问题的探索,张孝纯坚持实事求是的学风,不唯上,不唯众说,不轻信权威,也不照搬参考资料,坚持运用唯物主义的观点,独立思考,深入探讨。毛主席的七律《答友人》发表后,当时,无论课本或参考资料,都一致认为是歌颂大跃进的,唯有张孝纯认为那是怀念和赞颂杨开慧烈士的。这是因为他查阅了大量资料以后,得知诗中所描绘的主要人物“帝子”是女神的形象;“斑竹一枝干滴泪”,是以帝子和舜永别而泪染湘竹的典故来象征恩爱夫妻的生死离别。“红霞万朵百重衣”,是暗示“字云锦,幼名霞姑”的杨开慧烈士。后来,芦荻同志发表文章,引用了毛主席生前的话语,说明此诗正是为怀念杨开慧烈士而作。从而证实了张孝纯的理解是正确的。


一个文学课本选用了茅盾翻译的《辽尼亚和他的祖母》一文。其中,有“西瓜闪着金光”的句子。张孝纯感到这样的构句很不合理。他查对了许多资料,终于找到了同名的英语本,发现原文不是“西瓜”,而是“南瓜”(pumpkin),原来是茅盾先生误译了。


凡是听过张孝纯讲课或学术报告的人,皆为他深邃的意境和博学多识而惊讶,为他那种诲人不倦的精神和严肃认真的治学态度所感动。教师的讲课效果如何,只有学生才是最公正的裁判。李美同学不久前听了张老师的一节观摩教学课,她写下了这样的感想:


张老师走向讲台来了,他那富于表情的神态,时而妙语横生,时而警句激昂,那清晰、准确、凝炼而富有音乐感的语言,一下子把我引向了一个神话般的美妙境界。啊!这里不只是知识的宫殿,而且是一种绝妙的艺术享受。听老同学介绍,一次,张老师讲《海瑞传》,把同学们都讲哭了。听完老同学的介绍,我的眼前仿佛呈现出一幅彩色浓重的油画——张老师在讲‘海瑞’,神态是那样刚直不阿。一个学识渊博而品格端正的教师,不只是把知识传授给学生,而且还能把一种纯正的感情赋予学生。人民教师——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呵!”


     邢台师范一位同学为称颂张老师的讲课,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看,敬爱的老师登上讲坛,


我的心头涌起一股特殊的情感。


似三月春风灌满了心房,


又似叮咚的溪水淌过心田。


啊,一个未来的人民教师,


轻轻地,轻轻地拨动着心灵的琴弦。


 


看,敬爱的老师登上讲坛,


好象艺术家在起舞翩跹。


不,我说老师就是艺术家,


他用知识的珍珠编织成串串闪光的项链。


啊,铸造人类灵魂的人民教师,


又用一双灵巧的手


亲自把串串项链挂到年轻人的胸前。


 


今天,  我们戴上了闪光的项链,


明天,我们将用项链上的珍珠,


去编织更加绚丽多彩的花环。


再把这花环轻轻地,


轻轻地挂到祖国母亲的颈项。


把她装扮得更加妩媚娇艳。


多么真诚的感情,多么流畅地奔泻出来的语言啊!这就是那些纯洁、善良的学生,给予优秀教师张孝纯的最高奖赏。


   听着这一声声淳朴的话语,看着那一个个热情洋溢的场面,张老师百感交集,热泪盈眶——这是他三十年努力的结晶啊!


三十年过去了,三十年的教学生活耗去了他的青春和热血,三十年经历的风风雨雨,催生了他头上的根根白发。然而,每当他回顾三十年的教师生涯,总是充满自豪和骄傲。三十年来,他呕心沥血,为祖国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人才,目送一批又一批的学生走出校门,走向祖国需要的地方。


如今,张老师用心血抚育的满园桃李,遍布祖国大地。学生们知道他们的张老师历尽苦难,饱经忧患,从各地纷纷来信,把最热烈的祝福,最虔诚的敬意,献给张老师。


这是南开大学中文系的教授宋玉柱写给张老师的信:


恩师:


当我在现代汉语的研究中,获得一点点成果,并且受到文学界的赞誉时,我怎能忘记我的思师。是我的恩师以他那博大精深的学识和诲人不倦的精神,帮我在中学阶段打下了雄厚的语文基础。


张老师,我怀念您,也怀念您窗前的那棵大枫树。您那彻夜不息的灯光,映熙在枫树上,彤红、腊亮。它如同老师的高尚情操。您学识渊博,但不妄自菲薄。不肯肥遁呜高,更不矫俗傲世。您生活清寒,品格端正。您把毕生心血都倾注在我们身上。您在黑板上写完了多少支粉笔,笔粉染白了您满头青丝。如今,恩师的粉笔灰已化作春雨,浇灌了满园奇葩异卉……


    这又是中国科学院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员祁贵仲赠给张孝纯老师的诗篇:


我对我的老师始终怀有深情,


是他使我懂得了什么是宝贵的人生。


当我走进人民大会堂领取科研成果奖的一刹那,


当我踏进美国哥伦比亚大学、


东京地震学会讲坛的一瞬间,


在热烈的掌声中,我仿佛看到了,


看到了张老师欣慰的笑容。


啊,敬爱的张老师,


你那晶莹的汗珠洒进了锦簇的花丛。


    张老师看着这一封封热情洋溢的来信,他的两眼模糊了,他的热血升腾了,他仿佛觉得自己真的化为一个“花神”,踏破丛生的荆棘,寻到了花丛,他用赤诚的心血,浇灌着缤纷的百花。于是,花儿朵朵,开遍祖国大地。为此,他感到由衷的欣慰,他深切地感到,一个人民教师的存在是有价值的,受过他精神恩泽的学生是那样的感激他,因此,他觉得光荣和自豪。


经过四级评选,历时两个多月,一九七九年九月初揭晓了,张孝纯被命名为“特级教师”。光荣的大红花,重新佩戴在这个饱经忧患的老教师胸前。


一九八三年春天,张孝纯当选为全国人大代表。他怀着欣喜的心情携了心爱的妻子到邢台东关公园春游。他们愉快地漫步,饱览春天的美景。徐徐的春风,拂面而来;明媚的阳光照得心头暖融融的。看,满园的杨柳绽开了嫩芽芽,冰河解冻了,流水淙淙,桃李临风。他紧紧握住妻子的手,默默地祝福:寒冬过去了,美好的春天到来了。


他们夫妇登上了公园的最高处——翠竹亭,极目远眺,只见蓝澄澄的天,清澈如洗,一片彩云迎着他们飘荡,仿佛蓝天彩云都在向他们祝福。接着,一列北去的大雁在蓝天出现了,它们振翅高飞,向着远方的目标。这些可爱的鸟儿啊,它们目标是明确的,它们坚韧、勇敢、百折不挠,风暴云雾,都阻止不了它们的行程。张孝纯心头升腾着炽热的青春之火,他要张开双臂扑向八十年代的美好春天。一首赞歌在他的胸中酝酿成热了。他握起那支绝妙的文笔,写下了《春日登东关公园城角亭远眺抒情》:


春日同登城角亭,满郭烟树郁葱葱。


人心齐共花生放,鸟语时杂笑语听。


战士引吭歌胜利,妖魔敛迹泣伶仃。


老梅自有经霜骨,傲尽悬崖百丈冰。


亲爱的读者,请原谅我在这篇报告中大量地引用了张孝纯的诗句吧,曾听人说:“人的思想只要用诗的语言写下来,就会变成生命。”张孝纯总是善于把自己的思想用诗的语言写下来,他的思想和诗具有非常强烈的生命力,至于张孝纯自己,也将永远是一个刚直不阿的生命。


 


十二、一个挺直的身影


 


玫瑰色的晚霞登临了一个新家庭的明亮门窗,半天来,我寄身在这个洁净的新舍中,张孝纯说了那么多的话,比我们相识后的前几年加起来的话还要多。这时,身着围裙的乔玉珠走进来,微笑着招呼我们到另一个房间同她的一家人共进晚餐厂


吓,好一个热闹的家庭,儿子、儿媳妇、女儿、外孙子,把这个圆桌围了个严严实实。原来在张孝纯的冤案昭雪后,分居了二十载的一家人团聚了。他的二子伯华、三子伯生都相继完婚。我环顾餐室的墙壁上,用工整苍劲的笔墨书写着这样一首诗:


东坡愿儿愚且鲁,我祝吾孙慧丽才。


非是乃翁无见地,喜孙身与圣时来。


 


虚度年华五十春,育人无术愧斯民。


立功深望儿孙辈,都做红旗榜上人。


 


    席间,孝纯同志告诉我,苏东坡曾作《洗儿诗》云:“人皆生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但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苏东坡吃了聪明的苦头,愿意儿辈愚蠢,这样就可以平平安安地在朝中做高官了。其实这是一种牢骚,表达了苏东坡怀才不遇而对当时政治的不满。张孝纯此时此刻的心境则恰好相反,他的长孙出世以后,他反其意而用之,表达了他对党热忱拥戴,对儿孙在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中的作为寄托着无限希望。


    夜深了,我将要同这个兴旺的大家庭告别了,在张孝纯的卧室里,见到《松柏图》水粉画一幅,上面有张孝纯的“题画小诗一首:


千年柏,万年松,云生枝干矫如龙。


风摧翠柏柏愈劲,雪压青松松更青。


借问人中谁得似?久经考验老园丁。


在这首小诗里,我象是看到了这位特级教师挺直的身影。


 


一九七九年草于石家庄


一九八三年九月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