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贴旧作《夜访林逋》

夜访林逋


 


张国生


 


放鹤亭就在杭州西湖的孤山北麓,是专为纪念和靖先生而修。和靖(967-1028)先生名林逋,字君复,北宋时钱塘(今杭州)人。他长期隐居孤山,终生不娶不仕,平日除绘画作诗之外,唯喜种梅养鹤,有“梅妻鹤子”之说。其节操和学识得宋真宗赏识,曾赐号“和靖处士”。死后便葬在孤山北麓,宋仁宗谥“和靖先生”。


放鹤亭最早为元代的陈子安在和靖先生隐居的“巢居阁”旧址所建,明嘉靖年间,钱塘县令王代又加以扩建。现在的放鹤亭是1915年重建的。亭是四角方形,重檐,显得很高大。楹柱有联“世无遗草真能隐,山有名花转不孤”,是林则徐所题。亭内有鲍照《舞鹤赋》行书碑刻一块,系康熙帝所书。


放鹤亭东侧是鹤池,池中台上两只仙鹤在引吭高鸣。西侧是和靖先生墓,墓地周围绿草萋萋。此墓原来还有牌坊,但196412月和墓一起被以“土偶欺山,妖骸祸水”的罪名拆毁,现在的墓是1987年重建,牌坊没有重建。环绕放鹤亭的有几株高大的香樟,周围遍植梅树。这一带是赏梅胜地,誉为“梅林归鹤”,清代“西湖十八景”之一。


我这是第四次来拜谒和靖先生。到达西湖边上的西泠桥时,已是晚上8点多钟,夜幕早已降临。走了一天,腿已经很沉,离放鹤亭还有大约一公里的路程。还去不去拜访和靖先生?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要去。不去,会在心里形成一块病。因为我心中充满着对和靖先生的敬仰。


这并不仅仅因为欣赏他的“梅妻鹤子”,也不仅仅因为喜欢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诗句,更因为敬仰他即使过寂寞、凄凉的生活,也不肯写阿谀文字的凛然风骨。这一点,请看他的绝笔诗《自作寿堂,因书一绝以志之》:


湖上青山对结庐,坟前修竹亦萧疏。


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


此诗可看做他对自己一生的总结。“自作寿堂”指的是他为自己修建的坟墓。诗的前两句说自己生前的居所和死后的长眠之地环境清幽;后两句抒发一生未曾写过阿谀文字的自豪与傲岸。这里用了一个关于汉武帝和司马相如的典故,即“茂陵求遗稿”。“茂陵”是汉武帝的陵墓,借指汉武帝:


司马相如是汉赋顶尖高手,写出了《子虚赋》、《上林赋》等绚烂文章,可究其内容,都是为汉武帝歌功颂德,且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但即使这样,汉武帝仍然对他并不十分放心,于是在他病入膏肓时派人去“悉取其书”——我理解,这和“文革”中查抄“黑材料”异曲同工。但到了那里,相如已死,问其妻,对曰:“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者来求书,奏之。”[1]原来,这篇被称为“封禅书”的“遗稿”,是建议汉武帝也像秦始皇一样举行“封泰山”的大典,以便和泰山一样永垂不朽——生命行将就木,所做的最后一件事,竟然仍是挖空心思去拍汉武帝的马屁!


汉武帝看后是何反应?《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的记载是四个字:“天子异之”。但盖世才子这一举动,却如处子失身,屡受后人诟病,以至和靖先生的绝笔诗中也嗤之以鼻,且自豪地宣示:自己一生的作品中“曾无封禅书!”


和靖先生是寒微的,但“曾无封禅书”的纯洁与傲岸,足以让我仰视,所以每次到西湖都必去看望他,即使是夜晚,奔波一天之后的疲惫之时。这次夜访,我仍然和前几次一样激情澎湃,还情不自禁地在放鹤亭中大声朗诵他这首诗。


不仅是我仰视他,恐怕天下不屑马屁文章的人都会仰视,否则此句不可能成为千古传诵的名句。


也愿写马屁文章的文人如余含泪之流戒之。


 


附照片:














放鹤亭正面



放鹤亭东侧



放鹤亭西侧



和靖先生墓


(照片均为笔者摄影)








[1]引文出自《史记·司马相如列传》。